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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愛情的第三種誤解

三坪大的房間裡擺著兩張單人床,你趴在其中一張床上,兩隻手臂靠在胸前,下巴輕鬆地倚靠在微微張開的手背上。你身上只穿著一套透風的青綠色薄睡衣,盲眼的師傅兩個膝蓋成九十度角張開,正坐在你發紅的背上,賣力地用手肘突出的骨頭,按摩你酸疼的肩胛。

身材肥胖的按摩師傅有些用力,你的臉形變得扭曲,眉頭跟鼻梁擠成一團,但上一分鐘施力的地方,現在已傳出舒暢的放鬆感。你瞄一眼另一張床上的K,你的同事,痛苦與舒爽的表情,也輪流在他臉上出現。或許是師傅俐落的動作,會引發大腦分泌克制疼痛感覺的興奮劑吧!如同愛恨交加的相反感覺,就在擠眉弄眼的過程中交替出現。

你喜歡這種氣氛,一個體貼的身體纏在你身上,希望能讓你疲憊的心靈舒緩,但這身體又來自無法和你兩眼相對的盲人,他如此親近,卻又和你互不羈絆地保持距離,讓你沒有負擔地放鬆自己。當工作中揮之不去的思緒越能拋開,你跟K就越能毫無掛念地訴說最近的心情。

「S最近好像不太理你喔?」

K的按摩師傅提起他的腳掌,用大拇指使力按壓時,K隨興地說。

「也許我搞砸了。」

「怎麼會那麼嚴重?那天晚上你不是還帶她到你家去嗎?」

被K這樣一提,那天晚上的場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裡。她看似羞澀地支支吾吾好久,終於答應坐上你的車,繞過彎彎曲曲的小路,回到你位在郊區一片漆黑的家裡。一路上,你風趣地說著鄉下地方的鬼故事,講說哪棵樹幾年前撞爛一個飆車的青少年,她也被你弄得一邊驚嚇一邊咯咯地笑。

你打開遙控門,讓寂靜的進口車滑行到院子裡時,清涼的晚風徐徐吹來,襯托出令人微笑的氣氛。她蘋果般紅潤的臉頰嬌羞地左顧右盼,你有些故意地靠近她,近到彷彿兩個人間的電流已經可以透過空氣互相流竄,近到你的汗毛彷彿可以輕輕撫觸她纖細的皮膚。她並沒有退卻,仍然故作鎮定地在院子裡踱步。

可是,半小時後,你們卻有些嚴肅地坐在沙發上,身體僵硬地講公司的業績和升遷。然後她說,好晚了,送我回去吧。

「為什麼會這樣呢?一開始不是好好的嗎?我可以感覺到她下班前掩藏不住的興奮。」K聽完你的敘述,不能理解地說。

為什麼呢?你也無法理解。走進客廳,在漆黑中摸索著打開昨天剛裝好的粉紅色系日光燈,傾倒一瓶她喜歡的水果酒,你聽到自己的心臟正繃繃跳,神經系統不由自主地亢奮起來。你也清楚感覺到,她的身體和你起了共鳴。你的心臟活潑地衝撞著胸壁,她的心臟也大力抽動著大血管。你的內分泌呼喚著她的賀爾蒙,她臉頰的血管舒張,你的臉頰也跟著泛紅。

「我們到二樓的陽台看夜景好嗎?」

「你看要到哪裡都好啊。」她簡單地回答這句耐人尋味的話語。

只要走上這層樓梯,跨到陽台,在這闃靜深邃的夜幕裡,你們就像悠遠古堡裡的公主與王子,扶著欄杆,眺望遠方恍如無邊無際,只有照射在地板上的鵝黃月光伴隨著你們。你們一邊抵抗著酒精在血管內揮發的「解除魔咒」效果,卻無法抑制地凝視著對方,終於,一隻按耐不住的手掌,輕輕圍繞住充滿渴求的靈魂‧‧‧‧

可是,就在踏上陽台的那一瞬間,你突然喊一聲:

「這裡有積水,我們還是下去吧。」

然後,你看到她似乎要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臉形給你,可是卻無法抵禦心裡的扭曲。你們兩人沒有辦法再形成交集,兩個人都焦躁地看著牆上的掛鐘。

「為什麼你要在乎積水呢?有美麗的月亮當你催情的場景,幹嘛在乎襪子會不會濕掉?」K疑惑地說。

你無法回應,只有一陣尷尬的沈默,以及按摩師傅雙手握拳,用力在你背後拍打的聲音。

你的按摩師傅突然開口說:

「客人,我可不可以請問你,你能不能認真回想,你踏到陽台的積水前,在你腦海的最後一個影像是什麼?」

最後的影像是什麼?好幾天前的事情了。你努力回想當天的場景:你帶她穿過二樓的客廳,走向陽台。你沒有開燈,左手貼著牆壁,在暗黑的夜裡緩步前行。你突然擔心她不習慣沒有光明的指示,轉頭回去看看她。這時,你們剛好走到月光穿過窗台,映照在她臉上的地方。你看到她在沒有防備你會回頭的狀況下,一張掩藏不住喜悅與興奮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後,我就不由自主地說,陽台有積水。」你心如刀割地剖析著自己。

按摩師傅連續拍擊你的背部,大喝一聲:「好!」然後緩步走下單人床,恭敬地說:

「結束了,請用茶。」

剎那間,你明白了,完完全全的明白了。破壞掉即將達到顛峰的親密關係的,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啊。三十年來的記憶如暴風雨般狂瀉而出,你終於發現類似的場景,不止一次出現在你的生命裡。你看似精明的外表下,其實對自己、對別人都沒有充足的信心。你從來不敢相信人與人之間,能夠發展出真正可以信賴的親密關係。當你快要碰觸到你的目標時,你飄盪不安的心靈,就會把即將得到的愛情,完完整整地破壞掉。

一定是被S發現,所以她倉皇逃離了。你心裡想著。

「就是像我這樣的人,才會這麼依賴按摩來建立親密關係嘛?」一陣自我解嘲的苦味,在你心裡蔓延、蔓延。你坐在按摩床上,有點不曉得該擺出哭還是擺出笑的表情了。


December 21, 2004 in 10.2002 關於愛情的三種誤解 |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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