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消磨

你提著公事包，走過台北火車站地下樓的剪票口。她嫣然一笑，早已在剪票口旁邊的圍欄旁等著你。你們用雙肘靠在圍欄上，低俯身子並排著，以似有若無的距離肩併著肩，面對眼前超商旁候車的座椅，彷彿只是恰巧降落在相鄰地點的旅人，小心翼翼地，不看著對方。

還是一樣纖細的身材，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呢。低露的衣領間象徵情愛的項鍊搖曳在肉色的背景，你心裡浮動著。

這是你們的默契了。她要坐火車到基隆，你要在捷運站轉車，如果在MSN上約好時間，你們就趁著通勤的中途，約在剪票口附近，佯裝成兩隻暫時棲息、互不相干的候鳥。早到的就買一份晚報，或從樓上的7-11帶一份關東煮。有時塞車、有時公司突然生出一些雜事，等太久的人就偷偷黏一段3M立可貼在圍欄上示意，先趕路回家。

畢竟，她要趕著到保母家帶小孩，妳的女朋友也不會容許你失蹤太久。

你們是如此小心翼翼，留意不能讓親朋好友發現--實在怕麻煩。你們要怎麼解釋只是單純碰面講講話？畢竟過去曾經是男女朋友，有過肌膚之親。她婆婆一定會斜著眼睛盯著她，說些傷人的話。你女朋友一定會發出彷彿要震破衣櫥玻璃的尖叫，哭鬧著要跟你分手。

她們不會理解的，你在心裡默唸著。她們不會理解，這短暫的見面，是如何支撐你的生命，卻又不會釀成不可收拾的後果。你覺得你跟她有默契，這只是在消磨掉儀式般的生活裡的一小段光陰，為生活帶來一些樂趣。你們不要改變現有的秩序，不要任何後遺症。你只是想在公司打開MSN時，能意會到還有一個人在想念你。你只是想要維持一個秘密帳號的樂趣。你只是想在思索死亡的問題找不到出路時，多一個讓你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你只是要消磨掉生命--消磨也是一種感覺啊，總比無聲無息地溜走要好。

約會並不容易安排，所以也帶著意外與刺激。失約是經常的事情，所以能見面總帶點驚喜。你們講好，要有從容的時間，可以醞釀談話的氣氛，可以心意融合到彷彿身後的人潮只是一陣風吹，見面才有意義，才會值得回憶。你們不要匆促的儀式，所以經理突然拿來一份企畫，女朋友打電話來要帶包零食，都是解除約會的理由。這番折騰，為的只是讓你們的每次見面，都能誘發出互訴衷腸的感覺，彷彿你們已經心領神通，共同參悟人世間的奧秘。

「我承受著安胎的痛苦時，他竟然去按摩院，發票不小心被我發現。我不會介意他逢場作戲，生意人嘛，可是，為什麼他要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去找別的女人？」她訴說著。「我覺得沒有人能夠理解我了，因為許多話我都說不出口，只有在妳面前我敢說出心裡的話。」你不斷這樣提出。當情緒燃起，熱流、電流在兩人之間奔騰，手臂想輕柔攬上對方腰際時，你們就很有默契地凝視對方，然後滿足地說再見，轉身離開。

你們今天還是聊得很盡興，她又告訴你一樁從來沒有其他人知道的秘密。提起公事包時，準備轉身離去時，你突然脫口而出：「在這裡見面，被認出的風險還是蠻高的。」她回應說：「那可以去旅館啊，在旅館談就很隱密，不會怕被人看見。」

你努力隱藏起驚訝的表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她一定看出你的驚慌了。你尷尬地說：「那要找大間一點的旅館。」她看似輕鬆地說：「不對，小間一點的沒有人，才不會被看到。」

你定下神來一想，原來她說的是旅館的餐飲部或咖啡廳，你說的是商務旅館套房裡可以坐下談天的桌椅。你以為要進到房間裡，所以緊張起來。可是，她就沒有言外之意嗎？

站在捷運裡，你閉上眼睛，喘口氣。反正就是消磨、消磨時間吧。也許，下次她就忘了曾提過要去旅館的事情。她到底在表達什麼？還是裝作不知道吧。反正，有個人想念著你，有個人可以讓你想念，這樣，就夠了。你在逃避什麼呢？你永遠搞不清楚，也永遠不會想對自己有太清楚的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