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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鄉

送走最後一個訪客,他熟練地操縱遙控器,在馬達急速迴旋的嗡嗡聲中,還沒聽到鐵門最後撞地的「喀」聲,他已將淺嘗幾口的纖維飲料倒掉,把玻璃瓶排在冰箱的腳邊,預備晚上失眠時用來砸蠢蠢欲動的蟑螂或小偷。他摸摸自己的鼻子,確定沒有變長的跡象,然後對這個每天重複的小丑把戲抱以微笑。他伸手到龐然大物的抽屜內搜尋走私的清涼油或萬金油,預備要應付晚上不能再延的工作。可是他碰到的是一張相片。雖然早已記熟上面的景象,也很清楚會對相片產生什麼反應,還是習慣性的拿出來,凝視上面模糊的人影。

 其實,我不是故意的。雖然她聽不到這句解釋的話,就算聽到一定也只是同情地微笑,他還是小聲反覆,彷彿背負著煉獄般的罪孽,想在喃喃自語中滿足失落的感覺。

 他早就知道自己台灣人標準的塌鼻子和單眼皮沒有辦法像那些常上鏡頭,連照相都要對準角度的大眼睛,高鼻子外省世家一樣引起注目和好感。所以在留學回來,預備開業的時候,他已經留好馬蓋先式的披肩長髮,準備好多套上鏡頭的瀟洒裝扮,想在這個其實距離歐洲十分遙遠的國度,掀起那些有點復古,有點浪漫又期待反叛的可憐小動物們花錢的慾望。由於學生時代認識一些文人朋友,幾家週刊雜誌紛紛介紹這位勇敢抗拒資本家和醫療財團設下的「醫院生產線」,獨立開業向風車挑戰的精神分析醫師和前進青年。沒有多久,各個報刊已習慣在缺乏花絮新閒時派些年輕女記者來,當然鏡碩一定要擺在飄逸的長髮而不是鼻子。

 不、原諒我,我沒有騙妳。他努力地對著鏡子解釋。過分的自責也許只是要掩飾良心的不安,因為他還能記得,在十八或十九年前,他用高昂激烈的口吻,在月光下或在西子灣的防波堤旁,曾對著她,或一些和她一樣弱小的女性訴說資本主義的罪惡和恐怖。就像卷卷而來的打狗浪濤般巨大而永不停息,我們永遠無所逃避於資本主義意識型態國家機器透過傳播媒體對市民社會的掌控和對一切有意義事物的商品化和量化,但我們至少不能做幫凶。他想到 GP 當時沈默不語凝視他,害他以為她愛上他的眼眸,已分辨不清她是因為懵瞳無知而不敢發言,還是早已看透他,並在那時就已決定出國後不再理他讓他永遠失去她。

 從十六歲就認識 GP, 他們斷斷續的來往竟也形成一種依賴的關係。到她出國為止他換過不少女朋友,卻捨不得切斷這種自從他的第二性徵蓬勃發育以來就固著的感情。她回國的時候,他早已出發到寒冷的北方,鑽研他偏執喜好的語言關係和人類慾望,在零下三度的世界裡實踐著性慾昇華的理論。回國後,圍聚身旁的成熟女性哺乳動物竟己引不起興趣,但是他又不喜歡四處亂逛,只有天天看報循線郵購美日西德的夫妻寶典。這比起大學時代到大仁路一帶採購要差得多,總是收到一批令他想吐的勃然巨乳和肥壯金髮女。幾次經驗後,他發現他留下的全是嬌小可人,毫不具威脅性的日本小可愛。在睡前或睡醒那段混沌時間,他總是捧著這些小可愛,沈醉在過去如夢一般的激情中。

 其實,I do nothing,他面對書架上一排新馬叢書惶恐地解釋。日日晨起,總是重覆著不變的工作。洗完澡後,李記餃子館,和中國時報會搶先送來他所訂的,讓他可以同時享用這兩份有利消化的東西。稍晚,他就能強迫自己安坐十分鐘,來完成投給地方報紙,換取一天伙食費的評論稿。(他總得在簽名時加上「博士」兩字,才能心安理得地送出去。)等到肚子裏的水餃消化得差不多,就爬上跑步機,然後大汗淋漓地等待客人來臨。

無風的午日總是讓人昏昏沈想睡。他往往會癱在桌上,任由第一個客人喚醒他。小青蛙就是這樣認識的。她第一次來時,是在燥熱難耐核三廠偏又跳機的午日。一陣緩慢的叫門聲把他帶離夢中,急急忙忙地掏出手帕擦乾桌上的口水,整理一下服裝好歡迎那日第一個客人。小青蛙約略 150 公分高, 留著學生式清純切頸的短髮、穿套白制服,像隻輕盈的文鳥走進來。他打量她的雙眼皮,驚奇時睜大的眼睛,和身裁一樣瘦小的俏鼻子和小嘴唇,以及有點機伶今人不敢低估的尖削下巴,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記得那天他一個層面接一個層面精緻用心地剖析,直到她窘迫表示身上帶的錢早已不夠,並且驚慌失措流下眼淚。他拿一條沒用過的檀香手帕幫她擦盡淚痕(並且偷偷聞一下茉莉髮香),告訴她自己正在做一分研究 16 歲少女的報告,歡迎她隨時再來,才使她紅著眼睛安心離去,但還是丟下他堅持不收的費用匆匆跑開。

 過了一星期她又來了,羞怯得像是突然撿到一萬元而不知所措的小孩,手捏住加菲貓腰包僵直著,最後仍然扔下錢跑走。以後小青蛙每過幾天就會來找他一次,越來越大膽最後連提一下要不要付錢都省略了。她待他如父如兄,告訴他她的小天地內的故事,他也會回報以評多她從未聽過的簡單理論讓她能夠不時表現出崇拜的眼神。透過小青蛙,他知道許多外面的事,出於小女孩的眼光今人感到新奇,恰恰彌補了他生活上的空白。她會買一包好貴好貴好小包的餅乾當午餐,到新崛江買好多好可愛小 K 貓的髮夾梳子。 偶爾他會問起小青蛙有沒有男朋友,她就提起班上正在流行的一個從 13 歲就立誓獨身的作家,用來掩飾老爸嚴厲管教下不能交男朋友的窘狀。

 在寂寥無客的日子裡,彷彿還夾雜西子灣的浪濤聲,他會把那初次執傘的雨夜裡告訴 GP 的話,從流動的記憶裡冰窖的一角取出拭淨,再一次告訴她,混雜著傷逝與自謔。多麼荒誕的日子啊!試著實踐聖者的路,發願為天下蒼生獻身,不怕貧寒一生。願醫孤苦病殘所有苦痛,願醫貪狡卑怯所有人心。自苦自殘只為伊人傾心,這是天下英雄的末路吧?

 他拿了一個遙控器給小青蛙,讓她可以自由進出。小青娃總不會忘記為他帶一包日本進口,其實不怎麼好喝的香片茶,在開始談話時就堅持去燒開水,等到他說累,就端上請他喝。有時她會帶一套新買的衣服,頑皮地躲到他房間換還一再叮嚀他下准偷看,然後偷偷竄出,搗住他雙眼笑著要他猜一猜她穿什麼顏色。有時他會在午睡醒來時發現房間裡擺滿加菲貓和小叮噹,小青娃卻躺在床上糊里糊睡著了。她一直勸他出去走走,不要整天悶在這小小的空間,他只是微微笑,從不點頭。然後她就負氣不說話,走到他書架旁拿本書坐下翻閱。那背影好似初識 GP 時她捧著書研讀的嫻淑樣子,不帶情慾的專心模樣更今人想追尋。

 他好想好想把自己溶入她的子宮裡去,把自己非洲土著似的乾瘦及雙腿靠攏收進胸前,閉上眼睛,把四十年來學習的所有語言連同所有未竄改和被竄改的記憶從臍帶通通還給她,變成無意識的胎兒,在好溫暖好舒服的胎盤中吸允手指,不用再去分析語言關係下所有的分裂人格和謊言‧‧‧‧‧‧

 大學時代,在南部布滿紅樓的醫學院裡,望著夕陽下金黃色的稻田和四飛的雀鳥度過璀燦的浪漫時光。每隔一週,文學社的社員就會在護理系的布告欄輪流貼上幾位才子的詩,在揮舞手術刀的紅色歲月增添幾分靜謐的田園詩意。校刊社每年的文學獎總是任由他們奪取,獎金發下時就一群人聚到廟口,大吃一頓炒羊肉加生啤酒。 他跟 F 君是最受歡迎的兩人,F 君微笑的時候所有學妹都不敢屏息,但他雄辯的口才也有不輸 F 君的魅力。 在星光燦爛的時刻,他們不是騎單車到西子灣遠望出航的笛聲,就是在路燈微照的草坪上交換最近搜集的書。桂莊的老闆總會在新書來時偷偷塞進他們的書包,幾乎不賺什麼就賣出去。老闆銀灰的髮梢和歷盡滄桑的皺紋似乎隱藏著苦澀的秘密。但老闆從不解釋,只在夜深人靜時訴說終戰前後的故事,然後齊醉到天明。

 終於厭倦了回溯自己的歷史和夢幻。曾經天天在煙酒長談中壯志貫天的人,現在卻蝸居室內,靠跑步機使肌肉不會萎縮。萬種凡情,在他眼中早已透徹如幾何平面上的點與線,不值得用任何熱情去換取。他開始想引導小青蛙探索人性種種。可是無論他如何嚴謹地從嬰兒離開母體的那一剎那開始論證永生難復的慾望滿足,小青蛙絕不相信愛情的悸動只是因為不可言喻的失落片段所引起。他不停地說,只是換來她頑固拒絕的搖頭,就如同她邀約他外出時一樣。直到有一次他們幾乎要吵起來,小青蛙脫口說出:

 「你一定隱藏什麼不敢告訴我的心事。」

 他打她一巴掌。小青蛙掩面離去。他想追上解釋,在跨出門檻時猶疑一下,小青蛙就這樣消失在他跟前。

 以後,再也沒有看見她。


遙控門忽然-隆-的一聲搖搖晃晃地向上捲起,他拿起空瓶子,謹慎地往門縫外瞧。一雙乳白色小巧整齊無花紋的皮鞋,鬆懶搭著小腿Snoopy 在上面歡呼的襪子, 紛紅長條連身輕盈飄逸的長裙,緊張放置在腰身上的瘦長雙手,是小青蛙。她沈穩地走進來。

 「今天我生日。我請朋友在御書房吃東西。希望你能為我去。」

 他搖搖頭,小青蛙輕輕地放下遙控器,走了。

 不會再回來了,他猜想。就好像終於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努力想拚好分裂的兩半,他突然站立,興起一股向門外走去的衝動。斜照的夕陽直接刺傷了他。好久不見了!他瞇了瞇眼睛過濾陽光。天哪!那麼多的人、人、人走在這路上,在接連著向遠方而去的巨大建築物下一個兩個三個或是好幾個一起,每一群和其他每一群都是如此陌生互不相干卻有次序地走動不會出差錯,就好像一隊盲目的紅螞蟻憑著體臭跟看不到的同伴井然有序地完成命定的任務以了卻一生。一個快樂吃冰淇淋的頑皮小孩奔跑踏過他的腳尖,隨即傳來慈祥父親內疚的道歉聲和斥責聲,可是天哪,在迷茫的夕靄中父親竟膨脹了數倍身軀狂笑著晃動粗壯如藍波的手臂緊緊拉住無助顫慄的小男孩,小男孩竟拿著長劍畏縮著準備一劍刺穿父親厚厚盔甲下的心臟。一對情侶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隨意繼續他們的調情,可是天哪,在那停滯的瞬間竟見到一隻巨大扭動的雄性蠶寶寶開閤著口前節射出細長綿延的韌絲一圈一圈纏在女孩身上準備一寸一寸把她溶解。所有的人背後都罩上好幾層變形蟲似的影子,放肆地收縮或擴張,貪婪地吸收空氣中不知名的元素,壓制其他的影子或被壓制,一層一層穿透過去,進行著不同的變形運動。所有的人都長出牙角,無助地游走在這淒涼的城市中......十五年前,實習結束的慶功宴上,他們一起舉杯哀悼這最後浪漫的逝去。桂莊老闆透露出明日,C 大的學生組織計劃秘密在 A 國文化中心聯合南部大學生成立學生陣線,發表救國宣言。 他和 F 君都願意幫忙聯絡對國事同樣憤慨的朋友。 那天晚上煩悶得今人痛苦,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只有他仍醒著,也許是初次承擔不同於往日飲酒論政的責任,他走出宿舍企求平靜。 學校的彼端, 酷似 F君的人影來回走動,也有相同的心情吧?一個機伶的人影穿過車棚箭步跨越矮欄,拿出一本校刊給 F 君, 換回一張紙條,然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好奇異呀,F 君手邊少說有數十本校刊,是誰急著還他呢?

 F 君瘦弱的身軀忽然跌到, 全身攤在路上如同僵死的螞蟻不動。他趕緊收起剛邁入閑適的心, 奔跑到 F 君身邊扶持他,卻看到十幾張泛著銀光的綠色鈔票,兀自排列成詭異的陣圖,緊緊貼著鮮紅的校刊。 F 君呻吟著,他卻顧不了他了,伸手就拿來校刊,只見每頁每頁都夾著閃閃發亮的大鈔,翻弄之間,一張張飛離出來,跌落在兩個突然無法動彈的人身上。他瞬時明白將發生什麼事,像一隻受騙掉入陷井的狼一樣,發出一聲慘叫,跑回宿舍收拾東西,搭上夜班車連夜逃往花蓮。 隔天,所有赴會的人都被捕。他和 F 君不約而同缺席的震憾,成了 K 大學運歷史上最難解的謎......

 當他迷茫中又回到現實世界時,發現自己已端坐在辦公桌前,小青蛙正輕輕搖他。

 「我回家時看到門沒關上,就進來看一看,怕你發生什麼事了。」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因此發瘋。小青蛙看他不說話,拿起搖控器按一下又放回去,消失在門後面。在馬達的隆隆聲中似乎說了什麼,也許是「再見」吧?

 像隻冬眠的熊一樣打個嚇人的呵欠,算算也該睡了。他拿起纖維運動飲料的瓶子,砸中砂窗外正在做愛的壁虎,這次該彈出去有五公尺遠吧?好快樂的感覺。收拾好瓶子,脫下外衣褲,他成一個「大」字型均勻躺在彈簧床上,微弱地用腹肌調息呼吸。這種睡眠法可以很快失去知覺,進入無意識狀態。是啊,就是無意識,只有在無意識中才真正歸於無,才不用去考慮為何光天化日之下事物竟有多重影子;只有在沈沈的睡眠中才能回到四十年前好令人懷念的子宮,除了三十七度 C 的暖暖水流外別無其他。 在四肢逐漸麻痺時,他又掙扎起來拿出相片。褐黃的相紙上是二十五年前一個瘦瘦小小的年輕女孩。望著相片,他又逐漸睡去。於是這留著學生清純髮式,永遠不會懷疑他革命忠誠的夢中女孩,就成了他這一天的最後一個回憶。

December 21, 2004 in 01.1990 年代,小說 |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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