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台之戀（三）

Ｋ：

我的小腹又隆起幾公分，不曉得是麻油雞的貢獻，還是小寶寶又胖了幾百公克。我漸漸吃得下飯，嘔吐的感覺沒有從前嚴重。

你還是沒有在新聞台上出現。不曉得你現在忙些什麼？在台北還住得習慣嗎？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才會想起，在新聞台上，可能會有等待你的人。

我滿足地用手掌感觸妹妹的心跳，想像一個生命正在我腹部的羊水中形成。不，不是想像，這生命真實地存在，正在吸取我血液中的養分。她蜷縮著身體，用滿足的姿勢，融合在像大海一樣的子宮裡。

是啊，像大海一樣。我想像著，自己也沈浸在大海像母親一樣的暖暖洋流，沒有地心引力牽扯地漂浮著，無拘無束，享受沒有方向的自由。就這樣漂浮著，任憑往來的輕風與漂浪決定我的去向。

想到大海，我不由得想到了你，想起我們在海邊的初吻。

或許你已經不記得，或許你不斷增加的女性閱歷，早就讓你忘記我跟你在哪一個海邊定情。但我仍清清楚楚記得那天夜裡的一切，好像前一天晚上才剛發生一樣歷歷在目。那天，在你申請的BBS秘密版上，幾位台長把BBS當聊天室，不斷post一些無釐頭的話題，在兩小時內就生出兩千封不超過20個字的post。你突然丟出一句：「我要去濱海公路夜遊，想去的就一起來吧。」

我看好多人附議，就興沖沖地趕到集合地點去。沒想到，只看到你一個人。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大媽突然身體不舒服，老喬接到電話說明天要交報告，志明車子爆胎了，他們突然都不能來。」

我突然有期望落空的感覺，竟然說不出「那我們今天不要去夜遊」的話。你用遙控器打開門鎖，我有些緊張地打開車門，坐上前座。

說真的，我已經記不清楚，那天是否曾清楚打量你的長相。在車上時，我的身體僵硬，還不太熟悉身邊的人的氣味。等車開上濱海公路，朦朧的月光下只有黯淡的光影。我只記得，當你搖下車窗，快速飛揚的寒風挑起你的髮梢，那宛如光線流動的感覺煞是好看。

你對著海，跟我講「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裡的故事。你告訴我小波浪的故事，說大海裡有個小波浪，很自由、很雀躍地向前邁進，有時高，有時低，橫衝直撞。直到有一天，他在浪頭上看到海岸，驚慌失措地對身邊的波浪說：

「不好了，再過一陣子，我們就會衝上岩岸，在岩石上粉身碎骨。」

其他小波浪對他說：

「不要這樣想。我們都是大海的一部份，你也是大海的一部份。大海不會消失，我們還會再成為大海的一部份，在其他地方出現。」

當你述說這故事時，我心裡某個幽微、極少碰觸的地方，開始動搖起來。我不經意地將身子往你的身邊靠，讓你聞得到我頭髮上的花香。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撫慰在我面前顯露出蒼老、乾渴的靈魂。

你顫抖的手突然握住我的肩膀，遲疑地問說：

「妳會害怕死亡嗎？」

我點點頭。你輕輕擁抱我，生澀地將舌頭伸進我的雙唇。

雖然下著小雨的海邊，一雙溫暖的臂膀會讓人趕到平靜，但我內心卻一陣激盪。我們都是大海的一份子啊，再過不久，就要衝上岸邊，被撞擊成一片浪花。可是，有一天我們會化成雨，我們會在空中相逢，融合成滋潤大地的雨滴。

我想和你化成雨。在這樣的心情底下，我接受了你，一位還看不清楚面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