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台之戀（六）

Ｋ：

今天早上我開車到三重找朋友，不小心轉入一條扭扭曲曲的小巷。巷子的兩旁停滿機車和汽車，我必須小心翼翼地控制方向盤，右轉 45 度，左轉 35 度，讓我最愛的Cefiro以10~20公分的距離，穿越埋伏在兩邊的陷阱。

這種感覺好像在玩電動玩具，但和電動玩具不同的是，我就坐在車子裡，當我越開越順手時，我彷彿感覺到，車子就是我的身體。就像我伸手去拿茶杯，並不需要計算手跟茶杯的距離，計算該出多少力道。我就是知道我的手在哪裡，因為那是我的身體。當我跟車子產生「合為一體」的感覺時，雖然我看不到車子的右前方，但，我就是知道它的正確位置，不會擔心撞倒路邊的腳踏車。車子，就像我的身體，像我的衣服。

當我瞭解如何為我跟我的Cefiro的關係命名，一連串的回憶突然打開。我想起十幾年前，當我還是16歲的大女孩時，我坐在初戀情人Ａ--那時，他還不是我男朋友--的機車後座。他買不起大學生喜歡擺酷用的重型機車，跑到舊車市場買一輛水冷式的50CC機車。他的機車體型比較小，屁股翹得跟重型機車一樣高，也同樣需要換檔。

雖然50CC的車就算加上水冷式引擎，還是拼不過隨便踩個油門的小汽車，但在深夜闃黑的屏鵝公路上，穿梭在偶爾興起會突然高速飆過的汽機車裡，這仍然是很讓人害怕的經驗--尤其是對一位出身南部保守鄉下的女孩。可是，其他男同學都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前方，Ａ也只能維持滿檔的油門。我擔心地留意機車前方的動態，生怕一不小心，我還有機會跳下機車，全身破皮總比跟什麼大車迎頭相撞好。

我眼睛瞪大，直直看著前方。寒風讓我全身汗毛豎起，Ａ的頭髮凌亂地在空中飛舞。每次機車向左右傾斜，我的心情就往下沈，擔心Ａ一個閃失，我們就要在地上打滾。但，漸漸地，我習慣了Ａ的節奏，我開始能預測，當左前方有一輛大卡車，後方有一輛小轎車，左前方有好幾輛機車時，他會在何時煞車、何時加速，什麼時候彎曲滑行。我開始產生，我跟他的機車，已經融為一體的感覺。

我以時速七十的速度，往台灣的最南端奔馳，我的身體和呼嘯而過的寒風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服相遇。我為什麼能夠用這麼快的速度前進？因為我跨在一輛同樣高速奔馳的機車上。只要一個疏忽，我就會頭下腳上地在空中打好幾個滾。我的腎上腺素分泌、我的心跳蹦蹦加快，可是我仍然活著，因為我身體底下有一輛跟我一樣快的機器。為什麼這機器能追上我的速度？因為我跟它已經融為一體，它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份。

當我感受到整台機車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份時，坐在機車前座的Ａ，剎那間也彷彿成為我非常熟悉、親近得不能再親近的、自己的一部份。

深夜，我們終於脫隊。Ａ把我載到離開馬路一小段距離的民宿，我答應他孩子般的渴求。一個16歲的大女孩，十多年前還有些保守的年代，懞懵懂懂連Ａ片都還沒看過的純真。

Ｋ，或許我該跟你說說Ａ的故事。我們剛認識時，你一直纏著我要我吐露的話，我現在終於成熟到能夠理解這些事情。只是，不知何時，你才會發現這個新聞台，發現我對你的喃喃自語。

想念你的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