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台之戀（七）

Ｋ：

還記得在我們初次表露感情的夜裡，我問你的一句話：

「如果我前一天晚上跟我男朋友在一起，隔天又來找你，你會怎麼樣嗎？」

你沒有半秒鐘考慮，和顏悅色地說：

「妳男朋友已經認識妳那麼久，我哪有立場跟他爭什麼？我不會在乎這些事情。」

聽到你的回答，我有些錯愕，不曉得你的「不在乎」，到底代表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你的回答，到底代表你愛我，還是不愛我。我一點也不瞭解。

到底擁有愛情的人，會擺出什麼樣的臉孔？到底愛情的臉孔，應該是什麼模樣？從我談戀愛到現在十幾年，我仍然不清楚。但就是在這一片模糊中，我還是想念你。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出現在我眼前，我應該用什麼樣的臉孔來對待你？

我心裡還沒有做好準備，就像我十六歲開始談戀愛時的一片茫然一樣。

現在的年輕人，十六歲開始談戀愛一點也不稀奇吧。但，十六年前的十六歲，生活中還有許多禁忌，和被壓抑的衝動。我考上南部一家風評很好的學校，因為離家太遠，大部分同學都選擇住校。

雖然才十六歲，宿舍裡又有許多教官、和懷著妒忌眼神的同學在監視，但，一旦脫離父母的掌握，挑逗與誘惑的遊戲，就會滲入各種縫隙，瀰漫在我們呼吸的空氣裡。

我上回說的Ａ君，那位騎車時頭髮飄逸，有一雙粗壯的臂膀，喜歡打羽毛球的同學，很快贏得我的喜愛。我喜歡看他打球時汗珠在天空揮灑的帥勁，也喜歡他配合我打球時讓我能痛快接發幾十球，救球救得驚險卻又還能回擊給他的細心。在南台灣熱情的夕陽底下，讓自己的身體舒暢地出汗，回宿舍淋浴，然後騎車到筆直的公路上，在椰子樹下迎向海風的吹拂：這時，我體驗到說不出的輕快和放鬆。

這是我跟Ａ君每天晚上愛情的前奏。我們的性生活，除了最初還顯得僵硬、有些不舒服外，剩下的都是說不出的暢快，好像靈魂已經融合在一起的狂喜，片刻間可以脫離一切現實糾纏的解脫。太舒服、太完美了，尤其在這離開家庭、除了上課唸書外沒有其他憂愁的世外桃源，我可以全心侍奉愛情。

太舒服、太完美了。

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般美麗的愛情，這麼頻繁快樂宛如服用迷幻藥的愛情。我不知道如何面對性愛，即使我承認我得到很大的快樂。我的肉體深深陷入在裡面，我的靈魂不斷地渴求，每次見到Ａ君，就不斷想著晚上要到哪一天小吃攤享受美食，要探險南台灣哪一條浪漫的小徑，要在哪裡尋找隱密的地點滿足彼此的渴望。

難道我和Ａ君所追求的，就是晚上一場熱烈的性愛？愛情是我們共同生活的目標，還是只是通往性愛的捷徑？如果不是Ａ君，而是其他對我虎視眈眈的同學，我們是不是可以達到同樣的極樂境界？

只要經過同樣的歷程，同樣的醞釀。甚至，不需要愛情，只需要一段有耐心的前戲？

我陷入迷惘，我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懷疑。我對愛情與性愛同時感到質疑。

你好像從來沒有注意到我左手臂上的幾道傷口，那是我五專時代一連串淒迷與猖狂的愛情留下的印記。

明天再繼續跟你說吧，這道十六年來從來沒有被探測過的傷痕。

想念你的 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