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採購的人生

自從一個月前，醫院收到一則以行政院秘書長名義發出的公文後，同事間的互動出現新的花樣。比如說，我團隊裡的社工師過生日，同事祝賀她：「祝福妳明年繼續被採購」。吃火鍋時如果出現冷場，只要衝出一句：「你們要『採購』兩位護士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大家馬上興致勃勃地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傳言與耳語在科室間不斷流傳。有人謠傳說：「聽說以後會有人力仲介公司來標案，我們的薪水只會剩下三分之二？」也有人不解地說：「是不是以後只要有人競標，用更低的薪水來搶標，我們就會被fire掉？」更多的是搖頭嘆氣：「現在的民進黨政府喔‧‧‧」然後就有人怕氣氛冷掉地說：「喝酒、喝酒！」或「吃火鍋、吃火鍋！」

原來，那一則造成公立醫院人心惶惶的公文說，日後凡是用「醫療作業基金」聘用的工作人員，一律適用「採購法」，原有以其他契約聘用的約聘僱人員，約滿後也要以採購法進用。也就是說，幾乎所有的新進護理師、社工師、心理師、醫師、藥師和其他人員，都要以採購法來「採購」。

這些被認為「非編制內人員」，不得享有宿舍、進修等福利的專業人員，已佔有公立醫院約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力。，沒想到一紙行政命令，竟大力撇清政府與這些醫護人員的關係：大家只是採購法裡承包業務的「廠商」呢。簽一年約，做一年工，你的人生幸福、前途發展，與政府一概無關。

據說，年底還會有一波SARS。公立醫院是防煞的第一道防線。原來，我們要叫一個個「廠商」來當防煞的第一線。如果年底又出現抗煞英魂，或許我們會赫然發現，一個個死傷的，在法律上，不叫員工，而是「廠商」。萬一不幸殉職，醫院可能連發撫卹金的法律依據都沒有。

這種怪異的組織架構，來自於牛步的「法人化」。原本公立醫院受制於公務人員任用條例，無法跟民間競爭，於是停止以公務人員資格任用新進人員，並準備將公立醫院法人化，以恢復組織的彈性與活力，這不難理解。問題是，改革總是知易行難，法人化只聞樓梯響，拖延至今，「編制外」人員越來越多，一干專業人員的進修、福利、發展通通受到影響。

更耐人尋味的是，原住民族工作權保障法第十一條分明規定：「各級政府機關、公立學校及公營事業機構，辦理位於原住民地區未達政府採購法公告金額之採購，應由原住民個人、機構、法人或團體承包。」也就是說，位於「原住民居住地區」如花蓮縣的公立醫院，約聘僱人員職缺若以「採購法」進用，則除非經主管機關公告該職缺屬於「原住民無法承包者」，否則只要有符合資格的原住民來「承包」，這個工作機會一定要讓給原住民，原有契雇人員不管表現多好，都必須離職。行政院發佈這條行政命令時，恐怕沒有考慮到法律「競合」的問題。也難怪同事吃火鍋時怨聲載道，咒罵聲不絕於耳了。

我查詢香港的精神病院編制，「青山醫院」有1591張病床，1230位員工，遠超過台灣的精神病院。照顧慢性精神病人的非營利組織「新生康復會」服務兩千餘位病友，也擁有五百多位員工，還是台灣公立療養院的兩倍。信手拈來美國加州封閉型社區精神機構的人員編制，95個床位有60位工作人員，一位病人每日成本是79美元。台灣呢？編制內人員遇缺不補，新進人員以「採購法」規避人事成本，沒有進修、福利，人員高度流動。當我們計較著健保雙漲的小數點時，也該回過頭來看看，醫療人員的工作權在詭異的自由化、資本化趨勢中，究竟「異化」到什麼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