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男好女
當 黑 暗 將 要 退 卻
而 黎 明 已 在 遙 遠 的 天 邊
唱 起 嘹 亮 的 號 歌
我 們 為 什 麼 不 歌 唱
【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三日 】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歡喜之日。想起離我出獄已經三年,三年來我重回社會,整理塵封三十五年的家產。對陌生的台灣社會終能適應,也漸能釐清萬象之離奇。我決定賣掉祖厝,在老同學聚集的L黨,成立體制外的研發部。辦公處所、雜務開銷、人事費用,一概由我支出。我已年華老去,又受時代之波動而無妻無子,餘日無多,財富也是多餘。倒不如趁此良機,再為受壓迫的人民盡一分力。
三年前出獄之日,Noya 率領群眾為我祝賀。 他是我獄中同窗,自然不能讓我冷冷清清。與社會隔絕了三十五年,一踏出獄門就見到一長排的宣傳車、計程車,以及歡呼的群眾,雖然在獄中仍可看報,但仍為這樣的陣勢驚異。群眾跟著 Noya 高呼:「國民黨下台!台灣人萬歲!」鎮暴警察默不吭聲,像是空擺架勢的稻草人。我知道,民氣已燃,既然我能苟活到現在,就還有革命的時機。
早我十年出獄的老羅幫我找來兩位年輕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唐竣,剛從研究所畢業,是新生代左派理論的高手。女的叫小耘,大學時代因為「鞋廠女工抗爭事件」被起訴。能得這兩人襄助,必能為L黨開拓出更廣闊、更精確的路線。
會場上,老同學都來了。這些獄中埋冤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老戰友,向殘暴的統治者說明一切:除非屠殺殆盡,否則我們永有澆不熄的鬥志!我們決定創辦一份取名「火花」的雜誌,延展綿密的組織,把社會剝削的真相傳播給更多人知道。只要環境成熟,一絲火星,也能引起熊熊烈焰!
遺憾的是,與我同窗三年的 Noya,只託人送一盆花, 沒有親來祝賀。我不願接受,只因為我們身處不同政黨,他就必須掩蓋他的熱情‧‧‧‧‧‧算了,我會等待,再和 Noya 聚首,算清楚誰是台灣坐牢最久的人。
明日晨起,我將攜一梗雛菊,前往 SG 的墳上祭悼。 SG 啊!你三十八年前灑下的鮮血,終將在這荒蕪貧瘠的土地上開花結果。
【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四日 】
今天我來到一個新的地方。明珠阿姨介紹我當一個老伯伯的看護。雖然我才從護專畢業兩年多, 可是我在 K 醫工作時,因為學姊們受不了日夜顛倒的生活,紛紛離職,人手不夠,沒多久就當上帶領學妹的 leader,各種疑難雜症都見識過了。 老伯伯不過是中度中風,出入要靠輪椅,有小小的褥瘡,身體狀況還很穩定。我已厭倦教學醫院複雜的人際關係,每天看學姊們勾心鬥角,主治醫師爭名奪利,實在讓人討厭。到郊區來靜一靜,存些錢,也比較符合我的理想。
老伯伯叫蘇理昂,很有古代文人味道的名字。他的屁股有一個一公分大小的空洞,深得可以看見白森森的骨頭,但是照顧得很好,正等著要植皮。他下半身行動不便,不過他很能獨立生活,只有在必要時才按鈴叫護士。 我和另一位學姊輪班,每天要 on call 十二個小時。其實,除了幫他洗澡、換藥、買飯、換換紙尿褲外,我只要記得拿報紙給他看,就沒有什麼事情了。 所以, 我也把手提電腦和 modem帶來蘇伯伯家。
有 modem 就可以玩 BBS。在 BBS 上,我取名「小昭」,倚天屠龍記裡最惹人憐愛的女配角,在崎嶇的命運裡,竟埋藏著波斯聖女的神秘血統。 每次上站,總是有蒼蠅般揮不去的男生找我 talk。遇到我不喜歡的人,只要輕輕按下停止鍵,就可以讓他們在一瞬間消失。
今天認識了 Glasco。我問他,為什麼要叫 Glasco?他說,沒有什麼意義,純粹好聽而已。 Glasco 打字很快,一搭上線後,並不像其他人一樣,探聽我的性別和年紀,反而自顧自的述說他的心情。他說,他現在在一個很熱鬧的地方,很多豔麗的短裙女孩在他面前穿梭。可是他的心緒卻深陷在撒哈拉的流沙裡,正在尋覓椰影倒映的綠洲。他說他想聽聽來自沙漠的「小昭之歌」,電視上小昭唱給張無忌解悶的那首。我被他逗笑了,就一邊哼著歌,一邊打歌詞給他看。我問他想不想看看我,他說好,馬上結束手邊的工作。
半夜十二點,我終於等到他。 Glasco 的外型頗為飄逸,有點像黎明,又有點像劉德華,有大大的眼睛和濃濃的眉毛,我並不討厭。他載我騎三十公里的路到西子灣看海。我們買兩支烤小卷,在海風吹拂下,坐在舊英國領事館的斜坡上,眺望不停閃爍的漁火。他說了許多大學時代的趣事,我默默不語,只在他說累之後,牽住他的手,帶他走下山坡,步行到深入大海一百公尺的防波堤。「現在如果有一道瘋狗浪捲來,我們就會一起掉入大海。」他說:「那麼,我們會被認為是殉情的情侶,誰又曉得其實我根本不認識妳,妳也不認識我?」
我回答他:「不,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 Glasco。 你也知道,我,就是小昭。」
而月亮也知道, 就在她溫柔的凝視下,來自魔幻異星的 Glasco,輕輕地吻了小昭,解除她來自沙漠的符咒‧‧‧‧‧‧
回高雄時,太陽已露出一半的臉。 我從急診處進入 K 醫,在地下室的片庫和病歷室找出蘇伯伯的完整資料。實習醫師的入院記錄寫著:
「 This 75 years old male patient suffered from hypertensive stroke by an emotional change on 1994/6/13......... 」
高血壓性的中風嗎?不知道為了什麼。
【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三日 】
今天,K 醫的學生舉辦「幌馬車之歌」紀念音樂晚會,「 BULL 合唱團」從紀念亡魂的「安息歌」開始,一首接著一首,合唱我們當年獄中互勉的歌曲。唱到「我們為什麼不歌唱」時,我瞥見蔣碧玉的臉上,浮出一串淚痕。
南部老同學幾乎到齊。「成大案」的小吳,被人誣陷,白白坐上十年牢,現在掏出做生意的老本,為老同學的平反奉獻到底。「麻豆案」的老陳,頭髮一半翻白,出入都要人扶,可還是從嘉南平原坐車趕來。以前是叛黨叛國的十惡不赦之徒,現在聆聽學生為我們虔誠獻唱,四十年來的冤屈,在一夕間終於洗清。
散場時,蔣碧玉慰問唐竣和小耘。大概是接近期中考,學生來得不多,義賣場面冷清。唐竣和小耘呆坐場外,想來有些無聊。倒是老同學很捧場,鈔票一把又一把掏出,沒有人空手而歸。
從五○年鍾浩東槍決到現在,蔣碧玉已度過四十二個年頭。若想起當年,她和浩東兄一齊前往祖國,參加對日抗戰的浪漫,不知心中是喜悅,還是惆悵滿懷?長子在戰亂中失散,二子在奔逃中死亡,丈夫在重建祖國的大業中被槍決............
我翻開藍博洲撰寫的「幌馬車之歌」,凝視台大醫院時代的年輕護士蔣碧玉,帶著憧憬,進入鍾浩東戴白線帽的高校生活。我耳邊又響起鍾浩東槍決前高唱的「幌馬車之歌」。
「在充滿回憶的小山上,遙望他國的天空,憶起在夢中消逝的一年,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馬車的聲音,令人懷念,去年送走你的馬車,竟是永別.....................」
SG 臨別前,同樣吟唱這首「幌馬車之歌」。 我仆倒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放聲悲嚎。 SG 回首來說:「理昂,我們沒錯,我們選擇的是對的一邊,你要記得對我的孩子說。」我只聽到,腳鐐在地板上拖曳的聲音,漸行漸遠‧‧‧‧‧‧
【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四日 】
今天約 Carnegic 和 Gina 去 KTV 唱歌。Carnegic 和 Gina 都是我在 BBS 上認識的朋友,她們還在念商專。 因為年紀差不多,我們很快就玩在一塊了,有時到「新崛江」逛逛街,有時去「坎城」打打保齡球。 最近「侏儸紀」 PUB 快開幕了,一隻大恐龍在屋頂張牙舞爪,只要四百元就可以跳一整夜的舞。其實我們還有一大票朋友,在friend 板或者是 bowling 板上一吆喝, 就可以湊一夥人出去玩。Carnegic 還會每天在 bowling 板上,記錄昨天的保齡球戰績,讓大家可以互相取笑。 不過, 大部份時間, 我只喜歡跟 Carnegic 和Gina 一起,Glasco 的事情我也只跟她們說。 我 call Glasco 來,他點了一首「台北新故鄉」,我們都沒聽過,只有 Glasco 一個人唱得很認真。我問 Glasco 是台北人嗎?他說不是。為什麼會喜歡這首歌?Glasco 說,不知道, 這首歌彷彿讓人覺得,世間還有一點點希望。
Glasco 說他在夜市擺攤子賣冷飲。 「就是那種每個星期都會在路邊出現一次的流動夜市,妳知道嗎?」原來他們星期三在我家附近,星期四就到鳳山,星期五輪迴到高雄,就像吉普賽人一樣四處遊走,賣藝求賞,一星期後又回到原點。這些小販每天要給「召集人」三百元,「召集人」就會負責擺平黑白兩道大小事務,還包括清潔工作,和讓附近所有被干擾的居民閉嘴。如果有兩百個攤位,「召集人」一天就有六萬元的毛利,相當可觀。「不過我們賺得也不少,一個晚上要拼到五位數字並不難,月收入二三十萬的到處都是。」
我仍然不知道 Glasco 的真實姓名。 我們總是很有默契地叫他Glasco,叫我小昭。 唱完 KTV,Glasco 帶我去逛凌晨兩點的六合夜市。不知從哪裡冒出這麼多深夜遊蕩的人,和我們一同恍恍惚惚地從這頭走到那頭。 清晨,Glasco 送我回蘇伯伯家。蘇伯伯已經起床,又在聽他那捲粗糙的錄音帶。好像是一個學生合唱團的清唱,到結束時,總是莫名其妙地高亢起來 -- 「我們為什麼不歌唱‧‧‧‧‧‧」
Glasco 看到蘇伯伯,有些訝異地問我:
「妳知道他以前在做什麼嗎?」我說我沒問過。 Glasco 說:「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我完全記不起來了‧‧‧‧‧‧」
和平常一樣,蘇伯伯專心地用紅筆一圈一圈地畫線、做記號,然後轉頭對我和 Glasco 微微笑,又繼續看他的報紙。
【 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三日 】
劇烈頭痛侵襲,從去年底至今未止。或許是為了秀賢和美文的落選,他們為漁民和勞工運動犧牲奉獻,卻得到不光彩的票數。研發工作亦嚴重受阻,「火花」訂戶仍然和老同學人數相當。百思不解時,我就有痛不欲生之苦感。
還好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和其他作家的田野調查,讓民眾認知到除二二八之外,還有「白色恐怖」,還有我們這群白髮蒼蒼的老人。今天接到一位報導人的電話,要為下一本田野報告做最後的修正。他問我,為什麼會走上社會改革這條路?
對啊,為什麼?我想起節日炫麗的服裝,輕鬆紮起的牌門,太陽旗翻飛的會社;我想起在木樨樹下吃戈里可牛奶糖的光景。我躲在被窩裡,一邊看著日本預約寄來的、還散發油墨清香的少年雜誌,一邊吃著密桔和點心‧‧‧‧‧‧直到我赴日唸書, SG 告訴我蔣碧玉和鍾浩東組織醫療團,潛返祖國、參加抗日的傳奇。我寫一封信懇求父親解散長工後,決定放棄學業,和 SG 搭船奔赴上海,伺機進入戰區。有人稱我「共產黨」,我回台灣後也因為「共產黨」之名險被槍斃。但我並非為共產黨賣命,我是為了讓祖國掙脫資本家和帝國主義的牢籠啊‧‧‧‧‧‧
頭痛強烈到欲撕開我的頭骨時, SG 白晰的面容,就會在我眼前出現。 韓戰爆發,美國第七艦隊巡防台灣海峽。鍾浩東槍決,SG 揩我逃亡。在美濃月光山斷斷續續的小徑上,俯視鍾浩東成長的笠山農場,我們靜待組織接應。此時組織瀕臨崩潰,誰也無法預料,樹叢中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將帶來明日的糧食,或是身陷囹圄的命運。 SG 以他沈鬱的神情說:「歷史已經改變了它的軌道,祖國的軍隊不會來了。可是我們認定是對的事情,就要堅持做下去,即使犧牲了生命也不在乎!」我不禁想起,初識 SG 時,父親就說:「可惜,看他的面相,就知道會短命‧‧‧‧‧‧」
接到唐竣的辭呈。他說,為了磨練自己,要到國外唸書。也罷,我不能羈束年輕人,讓他闖蕩見識一番吧。
【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四日 】
最近,我和 Glasco 開始玩「聲交」遊戲。他找我 talk 時就由他主動,我找他 talk 時就輪到我挑逗。有人說在「網路聲交」時也能體驗高潮,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可是會有一股驅動力量,讓我用飛快的速度敲打鍵盤。越打越快時,我的臉甚至會變得潮紅,心跳不斷加快,最後癱倒在電腦前‧‧‧‧‧‧
今天教蘇伯伯上 BBS。我本來以為他只是好奇想看一看而已,沒想到他一上站,就到政治板跟社會板逛一下午。他覺得不太好意思,就要我出去幫他買台 modem,讓他在房間也可以玩。晚上我查他的進站資料,發現他一直在線上沒走。第一次看到老年人那麼迷 BBS!
晚上,Glasco 帶我到他的流動攤位去玩。 我從來不知道世間有這麼輕鬆好賺的錢。 Glasco 向大盤批來原汁,用小汽車載來幾箱礦泉水和冰桶,泡在小塑膠杯裡,就是清涼舒暢的檸檬汁和百香果。然後放在小桌子上,路過的人丟下十塊錢就可以拿走一杯。 Glasco 說他做過實驗,坐在椅子上看月亮,和站在桌子前招呼客人,只有百分之十的差別。 等到錢堆得像小山一樣,Glasco 就拿到別的攤位換大鈔。 Glasco 指著一個吆喝著流利的台語販賣菜刀的男人說:「別小看他,他也曾經是高中老師。他第一次擺攤位時,推著車子亂跑,被一群流氓揍了一頓,第二次就學乖了,找朋友向召集人講一聲,加入流動攤販的行列。現在他已經準備買第二棟房子了。」 Glasco 說,「召集人」其實都是黑道大哥和警察局長的朋友,光靠這行飯一個月可以賺一百多萬。
通常, Glasco 會先向附近居民「租」一條電話線,連上手提電腦,就可以上 BBS。他示範一次給我看,右手和站上的狐狸美眉聊天,左手負責找錢給買冷飲的客人。手提電腦在他膝上搖來晃去,原來啊!我就這樣被拐走。我伸手進 Glasco 的腰包,好厚的一疊鈔票。就讓我們再去遊蕩整個晚上吧!等錢財散盡,我們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連上 BBS,開始「聲交」,直到疲累不堪,沈沈入睡‧‧‧‧‧‧醒來,又是美好的一天!
【 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三日 】
頭痛已成痼疾,每在日出時分來襲。娟萍在大選時造勢成功,被譽為「三個女人的戰爭」中最有水平的,評價高過吳德美和許曉丹,卻以一千多票收場。眼見 Noya 開香檳歡慶勝利,民心動向如此,我已無言以對。
一位文字工作者來訪,談及公司將開拍的電影,取名「好男好女」,以蔣碧玉一生為經緯,特來向我取材。我說,我的一生,藍博洲已描述清楚,在蔣碧玉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記得,時空環境大不相同。當年青年學子,莫不以「左」為榮,莫不以推翻專制獨裁的國民政府為終生目標。即便不幸慷慨附義,我也不會有一絲遺憾。
終戰後,SG 和我來到上海。 記者朋友帶我們參觀一家中美合資的紡織廠,看到來自江蘇十五歲的童工,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卻只能換取一碗麵和一塊饅頭。一個孱弱的小男孩體力不支,倒臥地上,卻招來黃臉孔管理員的拳打腳踢。「這是四大家族的資本。」 SG 告訴我:「警察不敢搜查。」倘若發動工潮,機槍便會從軍隊中扛出,對準抗爭工人,扣上扳機。
我終於明白,戰爭勝利,壓迫者猶存在。我可以解散家奴,釋放長工,世上仍有數不盡的家奴和長工。我的前半生是壓迫者,我的後半生必定要與壓迫者對決才能贖罪。鍾浩東在馬場町從容就義後,我和SG 潛入鄉間,隱姓埋名,拋棄我世家大族的過往, 和農民工人一起生活。那短暫和勞苦大眾共吃共睡的生活,已讓我品嚐到繁華歲月未有之踏實。落土的汗水,相信已將我早年的罪孽洗滌乾淨‧‧‧‧‧‧
傍晚,小耘敲門求見,遞出一張辭呈。我問她何去何從,她說要去Noya 服務處任職助理。 我說薪水可以調高,她說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Noya 為了執政,已經離中下階層漸行漸遠,她默默不語。她說,唐竣出國只是藉口, 他周遊列國回來,即刻去為 Noya 工作。 最近Noya 缺人,就推薦小耘。 小耘說,在研發組編輯「火花」,整天只見到一批白髮老人喝茶敘舊,說長道短,已讓她無顏面對大學時代的理想。在準備執政的 Noya 手下,才有施展報復的機會。
小耘走後,我找出「 AS 鞋廠關廠事件」紀錄片。小耘面對兩百名女工,聲嘶力竭地演講 -- 頭家嫌台灣錢不好賺,把機器全部搬走,到大陸開工廠,一分一角的遣散費都不發。咱們二十冬的青春奉獻給工廠,結果一瞬間變成無頭路。頭家在大陸賺大錢,找大陸妹做情人,在台灣大陸間做飛來飛去,政府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這口氣怎能夠吞忍下去?大家作伙來衝吧!一群在丈夫面前不敢大聲說話的南部女工,跟隨小耘,坐上遊覽車,浩浩蕩蕩來到台北‧‧‧‧‧‧為何小耘要捨棄如此光榮的勳章?
夜裡,劇痛來襲。 待我清醒,已躺在 K 醫的加護病房。伴我一生奔走的雙腿,動也不動。
【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四日 】
蘇伯伯送我三張電影招待券,說等「好男好女」上映就可以去看。講了半天,我還是不太懂電影演什麼,只知道是一個像我一樣年輕的護士,和一個跟蘇伯伯年輕時候很像的讀書人相愛的故事。不過女主角是伊能靜,男主角是林強,我只知道他們會唱歌,不知道他們也會演電影呢!應該不會太難看。找 Carnegic 和 Gina 去,她們一定很高興。
我發現蘇伯伯越來越愛玩 BBS,現在反而比我瘋狂。他都花很多時間,寫得很嚴謹才貼上政治板,然後就會有許多人反駁他,蘇伯伯又要花更多時間跟他們辯論。蘇伯伯寫的我沒有一篇看得懂,除了「馬克思」在讀三民主義時還聽過外,其他「普魯東」、「巴枯寧」、「哈伯瑪斯」什麼的我都不知道。反駁他的就很簡單,譬如「台奸」、「共產黨」、「通通抓起來」、「當年沒把你槍斃真可惜」。我不曉得蘇伯伯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跟他們爭辯,這些人我通通不喜歡,平常也不會無聊到找他們 talk。 不過我倒是發現蘇伯伯的精神越來越好,大概是找到生活的樂趣吧!
傍晚, 傾盆大雨把水溝漲滿,Glasco 的生意做不成了,我們約到「坎城」吃「巴西窯烤」。 這是新發明的吃法,waiter 裝扮成中世紀的騎士,拿一把鋒利的長劍,串上牛小排、魷魚、香蕉或青椒,直接在爐子上烤,烤熟了就整串拿到顧客面前,殷勤地問候客人要或不要,加上現場演唱的樂團,讓人彷彿成為羅賓漢時代的城主,有忠僕和遊唱詩人環繞。我拿出電影票問 Glasco 要不要一起去看,他說他原本就計畫要去,因為他認識電影裡面的女主角。「你認識伊能靜嗎?」我滿臉狐疑的問他。他說,他認識伊能靜扮演的那個人。那誰又是蔣碧玉?「算了,妳不會知道的」,Glasco 微笑著說。 去看電影就明白了。
塞進滿肚子的烤肉和海鮮後,Glasco 拿出簽帳卡付帳。 再去跳一晚上的熱舞吧。今天在「侏儸紀」有一位號稱「高雄五佰」的搖滾歌手駐唱,一定很熱鬧哩!
【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三日 】
「好男好女」終於製作完成,我受邀參加首映典禮。只可惜,蔣碧玉於一月十日去世,享年七十四歲,不能在身前看到這部紀念她的電影‧‧‧‧‧‧
N 黨成立兩年了。 我想起託人帶來的 N 黨錄影帶,上萬幅青天白日旗幟滿天飛揚,無數年輕人激昂憤慨,陣容遠勝 Noya 的群眾數倍。就是這面沾滿熱血的旗子啊!在它的名義下,我們以背叛的罪名被控訴,為了民主陣營的勝利被屠殺,雖然我們也曾激昂憤慨地為保衛它而戰。原本 N 黨有意在去年大選中跟我們結盟,但是選情緊繃,N黨竟然向當年屠戮我們老同學的國民黨領袖致敬。正杰不得已,只好表態支持 Noya 黨人,至少 Noya 他們也曾感同身受,知道坐政治牢的煎熬。 但是,Noya 的群眾並不領情,上萬群眾對不同立場的正杰倒喝采‧‧‧‧‧‧
我嗜好 BBS 竟已成癡。一位名叫 Carnegic 的網友找我 talk,我欣然同意。她自稱是高雄某商專學生,喜歡打保齡球、跳舞和逛街,偶爾會去 KTV。我問她可曾看過「好男好女」,她答說有。她聽說伊能靜和林強主演,以為會很好看,想不到非常沈悶,看不懂劇情內容。電影演到一半,所有的觀眾都已離席,只剩下她和朋友坐到散場。還好是朋友送票請她看,否則這兩百元就浪費了‧‧‧‧‧‧
我又想起 SG, 這四十幾年來一直遺忘,而今終於浮出的一個場景。 SG 和我從田間歸來,看到對方泥土和汗水裝扮的色彩,不禁相視而笑。在沒有影印機的年代,我們洗淨雙手,還得盡快刻鋼板,為明日啟蒙讀書會的教材準備。忽然間,蟬與蟋蟀不再鳴叫,我們身陷在無盡的沈寂之間。戴青天白日徽章的軍人破門而入,十幾把手槍正對我們的額頭。掙扎中我只記得,SG 細聲地說:
「理昂,一切都推在我身上!」
我終於明白,原來我早已是該死之人。四十二年前,我已不該存在這世間。
【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四日 】
早上來到蘇伯伯家,就知道發生意外了。一群不認識的老人,在客廳哭紅雙眼。學姊驚惶地告訴我,她凌晨進入蘇伯伯的房間時,發現蘇伯伯割腕自殺。電腦螢幕仍亮著,錄音機循環播出嘈雜的「我們為什麼不歌唱」。
我收拾行李,請 Glasco 開車來接我。蘇伯伯去世,這裡不再需要我,後事自然有他的朋友處理。 我要休息一陣子, 或許會再回到 K醫工作,那裡永遠需要有經驗的護士。
Glasco 載我到他家,這是我第一次深入他的領域。 他的房間和其他大男孩一樣,有整套的電腦和音響設備,漫畫週刊和成人雜誌堆滿牆角。在床頭上方,我看到久未擦拭的一幅照片。照片裡是坐在大樓台階上的群眾,和一位頭綁紅巾的女性演講者。我拿出手帕抹去灰塵,Glasco 指出角落一個模糊的標語,舉標語的正是他。 那是勞委會的辦公大樓,兩百多名南部鞋廠的女工北上抗議。官員拒不出面,雙方對峙到晚上。一隊鎮暴警察突然衝出,拿警棍將哀嚎奔逃的女工打散。 隔沒多久,照片裡的女孩就被法院起訴。從那時起,Glasco 開始夜市賣冷飲的生活,而鞋廠女工的遣散費,仍然沒有下落。
我終於知道 Glasco 的真實姓名,也開始瞭解他的過去。可是我還會跟他聯絡嗎?也許不會。搬離蘇伯伯家後,他再也找不到我,因為我在 BBS 上公告「小昭」的死亡。 停止使用二十天後,BBS 站的電腦系統會自動將「小昭」和蘇伯伯的帳號消除,所有個人資料和信件全部刪去,不會留下任何記錄。我突然對現在的生活感到厭倦,換一個工作環境,我想我會有新的朋友。也許是 Glosca,也許是 Cosgla,一定還會有知心的人出現。也許我可以換個名字,像是「周芷若」或「趙敏」,繼續腰斬蜂擁而來的「獵人」。
我寄出一封信給 BBS 站的管理員, 請他好好保留蘇伯伯張貼的文章,不要隨著時間的逝去而將它們抹去,至少還能證明,曾經有一位七十六歲的老人,在 BBS 上一字一句,抒發他澎湃洶湧的內心。 雖然我還是不明白他在爭辯什麼, 不過,只要 BBS 站不毀滅,文章就會永遠存在。人來人往,總有一天,會有他的知音出現。
December 21, 2004 in 01.1990 年代,小說 |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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