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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原鄉

夏 末午後雷陣雨,掃過一坵又一坵的大冬禾稻。秀娣倚靠窗前,凝望外頭飽滿的景致。她喜歡大雨圍住她的家鄉,因為到了臨暗時分,雨會停住,讓大地呈現一片祥和,遠山近山便層次分明地座立在家鄉四周;那時,秀娣會走出夥房,漫步稻田小徑。 」 --- 取自鍾秀梅「秀娣」。

這就是美濃,客家知識分子心中美麗的鄉愁。

走過鍾理和紀念館,就是林木薈蔚的黃蝶翠谷。日本人在這裡栽植鐵刀木,原本想做鐵道的枕木。後來發現不適合,棄置而去時,美濃已經蝶影翩翩,在鐵刀木上形成全世界最密集的黃蝶族群。每年四到六月,滿山遍谷的黃蝶四處飛舞,讓人感受到生命的繽紛。美濃古名「瀰濃」,意指山明水秀的農莊。在這裹,山有山的神秘,水有水的靈氣,哺育一代代的美濃人成長。

在美濃,我找到由三個年輕人組成的「第七小組工作站」。整天穿一件破汗衫,年輕、不時傻笑的鍾永豐說:「菸樓是農人最親密的伴侶,在菸樓烘烤菸葉時,要睡在看守火候的床鋪上、如陪伴親人般的呵護著。我家的菸樓屬於『第七小組』,所以我們自稱「第七小組工作站」。

鍾秀梅是鍾永豐的妹妹,初見面時一身樸素寬鬆的藍彩上衣和素布長褲,加上典型的粄狀圓臉,脫下斗竺前,就像剛從田裡回來的客家農婦。一九八八年前後,客家農民運動捲起遍地烽火,一種莫名的自我救贖狂熱,使她南北奔波,組織受壓迫的農民。 一九九 O 年十月,她和李允斐幫忙研究院調查美濃與內埔兩個客家庄的農業小商品生產。故鄉的倩影再度引發她的熱情,幾度往返後,她和建築碩士畢業的李允斐,毅然決定返鄉定居。錘永豐稍後和她們會合,建立第七小組工作站的雛形。

在鍾家祠堂後方的書房,鍾秀梅闡述她返鄉的動機:「出外的美濃人在夢裡都會出現故鄉美麗的身影,可是美濃已經沒落,為了生存,美濃的小孩子不得不離開家、到外地打拚。如果不從現在開始阻止美濃客家文化的衰退,美濃人很快就會吞沒在時代的洪流。」

日據大正年間,在「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的政策下,日本政府引進最原始的懸掛式陰乾式竹棚架,教導美濃人種植菸草。菸葉帶來的高收入,使美濃在終戰時已有三萬五千人口,是高雄縣第二大鄉鎮。隨著時代演進,竹棚架進化成朱瓦紅磚的菸樓,提高菸葉的經濟效益;每年種植菸草時,長達四個月的集體勞動和換工制、強化美濃人濃郁的宗族意識,也為美濃人培育出數不盡的博士碩士。雖然第三世界國家價廉物美的菸草,使美濃的黃金歲月逐漸黯淡,但是矗立在田間的菸樓,同甘共苦的勞動生活,已成為美濃遊子心中下可磨滅的記憶。

因此,鍾家兄妹和李允斐藉研究之便,開始記錄美濃文化,以「第七小組工作站」的名義在台灣時報副刊發表。一九九一年暑假,「第七小組工作站」和朋友開辦六堆客家夏令營,有一百多人報名參加,包括六名博士。一九九二年寒假,他們和台大客家社聯絡上,開始扶助各校客家社成立,擴大客家文化運動的參與者。在一連串的經驗成長後,「回到兒時和兒時的水,重新建立記憶的、歷史的、土地的、人民的論述」成為他們重塑客家文化的指標。

平淡的日子裡,他們協助家人下田維生。外地的朋友來時,就在菸樓煮一鍋濃烈的燒酒雞,暢談合作計劃。有時則長征新竹、台北,講解菸樓、土地與人民的關係。如果能設法申請到縣府或藝文機關的專業補助,就到高雄、台北請來他們欣賞的學者,為偏僻的美濃小鎮帶來寶貴的文化講座。純樸的故鄉呵護他們成長,守戒律似的刻苦與自持,竟然已不長不短地維持三年。

只是,他們從未想到,在返鄉第二年,他們就要保護日夜廝守的故鄉,投入一場絕望、懸殊的戰爭。

一個小鎮對抗國家的戰爭。


一 九九二年十月,美濃雙溪一帶的農民傳來消息,政府派出探勘隊,預備興建美濃水庫,提供高雄地區用水。美濃鎮一片譁然,因為政府從未與鎮民溝通。「我的朋友參觀展覽,跑來跟我說六年國建要在你們美濃蓋水庫,我才知道這回事。」連國大代表陳子欽也不知情。鄉土畫家曾文忠開始搜集美濃水庫的資訊。他發現這個耗資一一○○億,高一四七公尺,寬二二○公尺的巨無霸,竟然將矗立在距美濃鬧區不遠的黃蝶翠谷!一股家鄉即將被淹沒的恐怖預感侵襲上心頭。十一月初,鎮代會嚥不下不受尊重的屈辱,決議建請政府停建美濃水庫。現年五十八歲,足跡遍及全世界的曾文忠迅速掌握時機,聯絡美濃各界人士,籌組「愛鄉協進會」反對興建美濃水庫。

「去年我幫一位包商鑽探黃蝶翠谷土質,結果挖到一半就崩下來,把機器全埋在裡面。包商最後只好勉強插一半進去,在涵管外露的部分覆蓋土石,假裝山原本就是這樣,然後偽造探測數據給政府。」住在廣林山腳的一位僱工說出這個今人膽顫心驚的故事。

鎮裡耆老依稀記得,日據時代日本技師曾來探勘黃蝶翠谷地質,研究美濃水庫的可行性,因發現土質疏鬆,屬於非常不適合建水庫的三級地質而作罷。甦醒的記憶引發滅族的恐懼女對聲浪越來越大。出身美濃的作家吳錦發匯集專家的意見說:「一旦水壩崩潰,一分半內巨浪就沖到美濃最繁榮的地區。巨浪的威力可以在地上挖出三公尺深的洞。悲劇發生時,沒有一個人可以逃過。」美濃地質疏鬆,淤沙量大,美濃水庫使用年限可能只有二十年。一旦水壩崩潰,美濃鎮將如龐貝古城。難怪名作家鍾理和之子,任教旗美高中的鍾鐵民雖然健康狀況不佳,對「愛鄉協進會」的活動卻全程參與。他以沙啞的聲音憤慨地說:「高雄人不是沒有水,而是沒有可用之水。建美濃水庫要十年,預算編列一千億,同樣花這麼多錢,花這麼多時間,為什麼不整治高屏溪?為什麼不做好水土保持?是不是因為美濃人好欺負,建水庫比整治高屏溪輕鬆?」

一九九三年初,反水庫形勢已成。曾文忠負責打通人際網路,鍾永豐、鍾秀梅、李允斐則組織工作幹部,聚集一群年輕人在鍾家的菸樓畫標語、作文宣。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六日,兩百多位來自美濃的請願群眾,頭綁白布條,手執油紙傘,在立法院前高聲吶喊「反水庫,救美濃!」五月三日,立法院通過林正杰提案,凍結美濃水庫預算一年。

第一回合戰,在幾乎沒有任何抵擋的優勢下,美濃人勝了。可是,反水庫的人心中明白,一旦大軍反撲,美濃人不堪一擊。



一 九九三年二月,幾位就讀成大的美濃大學生返鄉協助反水庫。開學後,他們陸續接到水利工程學科教授的約談電話。在學生質問下,教授才說出,負責籌建美濃水庫的水資會官員以「朋友」身分要求他們幫忙。隨後,成大召開水資源檢討會,在這所最有可能支援反水庫學術依據的南部土木工程名校,鎮壓反水庫思想。美濃人逐漸發覺,天羅地網已布置完成。有人警覺到,當美濃的國中教師輪調回師大受訓時,常會排上「台灣水資源」的特別討論。這期間,水資會對美濃鎮上所有地方領袖、知識分子、鄰里長 ------ 除了愛鄉協進會的三名工作幹部外,一戶一戶寄出反駁文宣。動員到美濃當說客的學者專家更是絡繹不絕。七月,經濟部長江丙坤親自南下高雄,向美濃同鄉施壓,斬斷「愛鄉協進會」財路。已幫忙募款數十萬的吳錦發在寫完報社的評論稿後,疲憊、無力地感嘆:

「這些大建設公司的老闆,實在不敢不給經濟部長面子。」九月初,愛鄉協進會原本想針對客家太學生舉辦「清流」環保營,因為募款四處碰壁而取消。實力太懸殊了,政府靈活有力的伏擊,已逐漸切斷「愛鄉協進會」的後援。

一九九三年四月,旱季的高雄發生自來水鹽化事件,工業區大工廠因氯離子過高,導電度暴增,被迫停車。自來水鹽化事件正可做為政府強力動員,渴望上即動工興建美濃水庫的最佳註解,叢集高雄地區的石化工業與鋼鐵廠均需消耗大量用水,且對水質要求往往高於飲用水。在工業需求量大,主要河川卻遭受嚴重污染的情況下,政府只好在高屏沿海區域抽取地下水供應。長久以來,造成地層下陷,海水入侵,地下水鹽化。如果能整治高屏溪的污染,就能解決水資源不足的問題。但高屏溪、東港溪上游的山坡地濫墾濫伐,中游的財團養豬戶和砂石場,下游的石化工業區,每一環節都集結強大的利益團體,從來沒有政治人物敢下手割除。原本政府預期南化水庫完工後可每日供水四十八萬噸,抒解大高雄水源問題。但海峽兩岸情勢逆轉,為了挽留以出走大陸恐嚇台灣的資本家,政府步步退讓。於是五輕動工後,六輕在優惠條件下進度超前,東帝士集團、奇美集團計劃建石化工廠,樺隆集團計劃建一千億大鋼鐵廠 ------ 這些全都在南台灣。政府現在已改口說:民國九十年後,位在台南縣的南化水庫全面停供高雄用水,所以美濃水庫非建不可 ------ 實際上,美濃水庫的水,將有80 %用在工業區。

國際間的資本流動,竭澤而漁的耗水工業,終於影響到世外桃源的美濃,為她帶來致命一擊。



曾 文忠小巧、簡單的畫室裡,堆滿剛從澎湖文化中心寄回的畫作、畫框。溫一壺熱茶,老畫家悲觀、宿命的說:

「我是畫家,我要為後代子孫畫出美濃的風采,讓他們知道,在水庫底下,曾經有一座秀麗的黃蝶翠谷。讓他們知道,美濃原來也有青翠的山、幽靜的永和綠油油的田園,只可惜祖先不肖,不能為子孫好好保存。」

曾文忠認為,興建美濃水庫,不只是淹沒黃蝶翠谷,還會改變美濃的人文生態。 動工期間, 數以千計的勞工會帶來不曾在美濃出現的KTV、妓女戶和賭場,破壞純樸的風氣和寧靜的夜晚。 大財團經營的大型遊樂場,將使美濃成為高雄人的後花園,加快美濃入出售土地,向外遷移的速度,使美濃不再是美濃。更可怕的是天災地變,只要一場地震,美濃立刻沉寂在淤泥之中。

一九九三年一月九日,曾在水資會任職的高雄縣建設局長陳盛奇提出「地下水庫方案」,主張在高屏溪建八座潛壩,一來可以攔住溪水,二來可使溪水在地底四處漫流,補注地下水,防止地下水鹽化。「愛鄉協進會」以此作為替代方案,要求停建美濃水庫,卻被水資會以不符實際駁回。「這是我根據調查報告和學理研究出的構想,水資會卻連實驗也沒做就駁回,中央的決策實在有問題。」在局長室裡,身在下級單位的陳盛奇只能搖頭苦笑。他說:「美濃水庫竟然沒有疏洪河道!全世界沒有一座水庫是這樣蓋的。如果發生內戰或人為破壞,美濃人只有死路一條!」

就如同吳錦發忿恨的咒罵:「生態、環保、文化,甚至人民的生命,對政府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激進的社會學家指出,國家,是為了資本家而存在。任何國家施政,也不過是為了使這個為資本家服務的國家生存下去,不致為人民所推翻。台灣人民很難接受這種觀念,但若換另一種說法,同意的人一定暴增 ------ 政府為了提高百分之一的經濟成長率,不惜犧牲一個具有二百五十年歷史,具有特殊人文象徵的小鎮,毀壞她的文化,斷絕她的生機。

如果把「政府」的涵義放入到具有影響力的統治者或統治階層,更能看清「第七小組工作站」的渺小。即使傾全體美濃人的力量,也難以匹配。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七日,總統李登輝親至高雄縣路竹鄉的樺隆鋼鐵公司,允諾支持樺隆集團所提出的一千億大鋼鐵廠企畫,將由省政府協助解決土地和水的問題。樺隆集團是南台灣著名的炒作土地高手,在本業鋼鐵業上一直獲利不佳。一九九二年時,樺隆集團曾有意將其在六龜一帶的一百甲山坡地捐出二十甲給高雄醫學院,但高醫校方認為樺隆集團是為了炒作太學城,藉機變更地目,旦涉及黃蝶翠谷的保育,因此不願接受。如果美濃水庫建成,樺隆集團就能開闢已在籌備中的大型遊樂園,與水資會「使美濃成為觀光新據點」的計畫相互搭配。為了遊樂區,更為了大鋼鐵廠的用水,支持前立法院副院長沈世雄及現任立委李必賢的樺隆集團勢必成為美濃人的潛在敵人。

如果說財團是遠方的指揮部,短兵相接的前哨戰已經入侵美濃。在黃蝶翠谷探勘時,我在距谷口約一公里的地方,目睹嚴重的破壞和搶植。北方的山坡上仍是一片深綠色的原始森林,南方靠近產業道路的森林則是一片荒蕪,工人在巨大的鐵刀木下緣剝去樹皮,等它枯死後連根拔除,在醜陋的雜草叢上豎起一株株乾癟的芒果。第二次到黃蝶翠谷時,從入口溯溪三十分鐘,沿途長滿噁心醜陋的水藻,有些形如妖女的長髮,有些則如同一泡爛泥。種植果樹,已為雙溪帶來嚴重的優養化。和上次探勘不過相距兩個月,記載美濃生命與歷史的黃蝶翠谷,已在人為殘害下邁向死亡。為了領取一株平均五千元的地上物補償,一個包含南部數位「鋼鐵立委」,肆虐全台灣水庫預定地的「搶植集團」,透過樁腳,在美濃尋找人頭,向林務局承租山坡地,大規模砍伐黃蝶賴以生存的鐵刀木林。土地捐客口中高達四倍的巨額利益,即使只分潤一部分給代辦人,已足以使這些樁腳、人頭、在地方上形成「反反水庫」的聲浪,在美濃緊密的人際脈絡裡?酵。沉重的人情壓力,使「愛鄉協進會」雖然掌握承租戶名單,卻遲遲不敢公開譴責這些出賣祖先遺產的左右鄰居。

諸如此類慘烈的「近身肉搏」太多了。例如荖濃溪附近違規的砂石場,在動工建水庫時一定大發利市,幕後出資人就包括高雄縣政府一位高級主管和一位客籍國大代表。又如美濃出身的一位黨中央級要員和一位省級民代,已經公然支持建水庫。最近這位省級民意代表頻頻勸人不要介入反水庫。他說:「反水庫有什麼『利益』呢?」

反水庫的確沒有什麼利益可言。一位在工程公司工作的長輩,返鄉責罵鍾秀悔不應該反水庫。為了躲避某些鄰居異樣的眼神,鍾永豐在反水庫最熾熱時,不將宣傳車開回家族夥房(三合院),一直停放在曾文忠畫室。李允斐索性搬到朋友家逃開無謂的困擾。和台灣其他地方的社區運動一樣,沁心蝕骨的謠言、誹謗、對家人施壓,使改革者心力父瘁,毀譽參半。在高醫青年社的田野調查中,許多民眾以「作秀」形容愛鄉協進會的抗爭。在美濃一份明顯反對鎮長鍾新財的社區報紙上,則直指三位年輕人「有社會主義傾向」慫恿鍾新財反水庫,反商反企業反資本家」,和財團立委指責陽光法案的說詞如出一轍。在市井耳語中,索性以「共產黨」相稱。最駭人聽聞的是,田野調查中引起多數民眾憤慨,藉美濃水庫炒地皮、搶植果樹、包工程牟利的地方派系領袖,已聯合反鎮長的社區報紙,準備在明年鎮長選舉打垮鍾新財,一舉殲滅反水庫勢力。

許多原先反水庫的意見領袖,早己見風轉舵,公然倒戈,投靠勢力雄大的另一邊。

離開曾文忠畫室時,老畫家緊緊握住我的手,臉色凝重地說:「你千萬不可以亂寫,你一寫,他們就要告你誹謗,政府就封殺你。他們力量很大,你絕對敵不過,只會自白犧性而已。現在,已經有人揚言要封殺我了‧‧‧‧‧‧」

當籌碼拋出,分贓告一段落,慘烈的內鬥就要展開,這就是台灣地方政治的本性。深夜十一點,我在寂靜的美濃鬧區,初次感到不寒而慄。



在 這場戰爭中,美濃人已陷入重重包圍。一九九三年七月十日,南部報紙刊出,高雄縣籍立委尤宏,公開澄清他並不是反對興建美濃水庫,只是希望政府要跟一般民眾妥善溝通,化解封建水庫的疑慮

一九九三年四月的自來水水質鹽化事件,激起高雄市民對自來水問題的關切。五月十六日,高雄市消費者保護協會舉辦一場盛大的「還我淨水」活動,高雄的民意代表紛紛到場發言。在會場中散發傳單時幾乎被攆走,傳單差點被沒收的曾文忠、鍾永豐等人,對比之下像是不知分寸的頑皮小孩。

長久以來,高雄的自來水混濁、惡臭,使高雄成為賣水業的聖地。劣等的自來水更強化「台北政府不照顧高雄人」的反抗意識。為了一九九四年的市長民選,自來水問題已成為兩大黨決戰點。富民眾渴望乾淨的水時,在民意代表眼中,美濃小鎮彷彿遠若晨星。高雄縣市的民意代表自始至終只有尤宏堅決反對建水庫。但,在江丙坤「南巡」之前,美濃人民最後的精神堡壘終於無法支撐,倒塌在流言與選票的壓力下。

在醫界聯盟高雄分會,「愛鄉協進會」的工作幹部度過最令他們心灰意冷的一天。醫界聯盟高雄分會集結高雄地區對現況不滿的醫師,這一年來一些中性的、帶有社區運動性質的成功案例,如「設立衛武營公園」、「設立柴山自然公園」、「還我淨水活動」都與他們有關,凸顯出這群醫生在高雄市的力量。鍾永豐自嘲的說:他們只分配到十五分鐘,感覺到「就像醫生在問病人一樣」,充滿指導的語氣。十五分鐘結束,醫生們繼續開會,「就像看下一個病人。」

孤立,自然會帶來冷落。如果這時候有一位立法委員和他們站在一起,那該多好。

我和四位醫界聯盟的醫師幹部談論反水庫的問題,他們一致認為「愛鄉協進會」必需設計出明確可行、勝過美濃水庫的替代方案,才能爭取到南部人的支持。這種看法,仍然無法跳脫「水源優先論」。但醫界聯盟的態度,也反映出他們不得不現實的道理 ------ 如果沒有一個簡單易懂、可以輕易說服百萬市民的替代方案,確確實實沒有理由去要求在高雄的政界朋友,犧牲自己的前途,出面為美濃人說情。雖然高醫青年社美濃工作隊的經費幾乎全由他們捐贈,但礙於政治的現實,「反水庫」始終無法成為醫界聯盟高雄分會的正式決議。

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說:「美濃水庫案就是美濃放棄區域特色,為大都會獻身的開始。」就像是原始部落裡即將為河神獻祭的處女,除非有人願意代替她,否則,他將在眾人注目下,墜入河中‧‧‧‧‧‧



橫 亙在美濃人與高雄人之間的,還不只是利益問題。曾貴海,屏東茄冬客家人,醫界聯盟醫生,在高雄反對運動圈頗負盛名。當他與圈內的福佬人朋友談到美濃水庫時,通常反應是:

「反正客家文化再三十年就注定要滅亡了,現在拯救,不過讓她多活三十年。」

清雍正十年,西元一七三二年,福佬人吳福生在鳳山縣埤頭起義抗清。武洛庄右堆統領林桂山、林豐山兄弟因協助清廷剿平吳福生之亂立功,特請准許開墾當時列為禁區的美濃。一七三六年,清廷以「敢賜義民享食耕地」為由,准予入殖,並立埤紀念。美濃的開庄史說明,四百年來的台灣史,其實就是一部開拓史、鬥爭史。在統治者分而治之的政策下,處於山間僻地的客家人,為了灌溉水源,為了生存,就成了「大清義民」,常助清廷追剿福佬人「匪徒」,戰死者則配饗「義民廟」。閩客之爭,在南台灣最為慘烈,「剿匪」、械鬥,幾無寧日。

時至今日,閩客之間仍充斥偏見與歧視。福佬人強調的「台灣」和客家人尊崇的「原鄉」常見交鋒。即使在社會運動裡,不論工運、農運,都是一派以奉台獨為圭臬的福佬人為主,一派以不管統獨、強調階級意識的客家人為主。連海外同鄉會也是涇渭分明。歷史的、文化的鴻溝,仍然深深隔絕兩方的交流與合作。

在客家人與福佬人勢力交界的旗尾,我找到旗山地區唯一的「義民廟」。廟裡的紅柱用金漆寫上:

忠心峻望氣凜風霜蓽路齊驅扶聖主
義膽雄聲震威雷電沙場一殞報君恩

直到李允斐念國中時,美濃學生跟旗山學生仍會不時鬥毆。如果旗山學生敢到黃蝶翠谷戲水,就會被痛打一頓。「扶聖主」「報君恩」使美濃人得到肥沃的土地和水源,也使美濃人四面樹敵,背負「出賣台灣」的原罪。先人之血,土地之仇,至今仍緊緊糾纏在福佬人與客家人身邊‧‧‧‧‧‧



「反水庫」樂觀嗎?「如果美濃人團結起來,以死相抗,才會有希望。」吳錦發說完這句話,以手掌蓋住雙眼和前額,微微搖頭,為他的痛心和失望,留下不言而喻的說明。

在高醫青年社的田野調查中,熱情的訪員面對殷勤待客,卻對水庫漠不關心的美濃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離水庫較遠的居民覺得建也好,不建也好,反正與己無關。「水庫如果崩了,我可以躲到三樓避難。」一位藥師樂觀地說。越靠近水庫,意見越兩極化。對土地有深厚感情的老農民誓死反對,年輕人卻期盼地價上漲。「如果建水庫我第一個舉手贊成,找苦了三十年,等水庫蓋好,我就可以把土地賣了,買一台 Benz,移民到美國去。 」一位對文化、生態嗤之以鼻,嫌老年人古板、礙事的工友津津樂道。某位餐飲業者的說法最能代表美濃人的鄉愿反應:「政府決定的事,沒有改變的餘地。為了要不要建水庫,和朋友鬧翻,這又何必?反正我已經五十歲了,等水庫建好,我已經差不多也快死了。水庫崩不崩,那是你們下一代的事。」在長老教會眼中「保守、迷信」的美濃,幾乎每位受訪者都認為,政府想做的事,一定會做到。與其抗爭,不如逃避。

當我向曾文忠提起這件事時,他豐富的表情驟然失去光彩:「我已經不再出面管反水庫的事。我是個畫家,我要去看全世界美麗的風景。我為美濃人做的事已經很多了,我要在剩餘不多的歲月裡,為自己多活一些。」

靜靜聽完他的苦悶,我再一次驗證,這個時代的愛與正義,其實是空虛與孤獨的代名詞。

「我曾經想過,這些事我不來做誰來做?可是做了以後,沒人跟來,多麼窩囊。在填問卷時,美濃人都會說反對。真正要做事時,沒有入出來。美濃就快完蛋了,還是足一點憂患意識也沒有,還是無動於衷,非常冷漠!我在初中同學會上鼓勵大家起來反水庫,大家聽了,好好好,根本不當一回事。像這條新聞,我的朋友到美國時同鄉聚會,要大家反水庫,大家也說應該反,結果捐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四二五元美元,我一個人捐的就此他們多。要去抗爭,就要我們出車錢、出便當才肯去。結果去台北一趟,我們辛辛苦苦募捐來的錢全花光,事情要怎麼做下去‧‧‧‧‧‧」

四月十六日的北上抗爭,剛開始登記時只有稀稀疏疏三、四十人,強調有補助後增加到四車,後來倚靠鎮長鍾新財全力動員,才湊足六車。這一幕幕看在老畫家眼中,再也無法支撐。流言、冷箭隨之而起,讓他更感傷 ------ 老鄉親為什麼都變了?他近乎狂亂的說:「如果大家不反對,那就建吧!反正我已無所求!反正水庫一定會建,到時候看誰是歷史的罪人!」

一位美濃朋友告訴我,他最討厭「原鄉美濃」四個字,因為美濃人和小島上另外兩千萬人並沒有多大差別。吃人的禮教、醬缸的文化、戒嚴時期的政治迫害,都曾經重重影響客家人的價值觀。過多的期望,傳奇般的遐想,只會帶來錐心刺骨的挫敗。

從歡喜到悲憤,我聽到老畫家孤臣孽子的心,墜落泥爛的聲音。多年來投身於民主運動的曾貴海,在禁忌的年代就已挺身作戰。對美濃水庫,他卻已完全棄守:

「台灣政治經濟的黑暗勢力要來毀滅一個地方,這不是個人力量可以拯救‧‧‧‧‧‧」上我所聽到最今人恐懼、最今人絕望的消息來自土地掮客口中:總統某位炙手可熱的親信是他們靠山的靠山,會設法影響李登輝贊成建美濃水庫。而在國民黨十四全會期間,李登輝已對「美濃水庫」表示「關心」。這之間不知有多少利益交換,這之後不知有多少肅殺恐嚇。我只知道,這十萬億土,一切的災難,將由「第七小組工作站」的三個年輕人,以及曾文忠、鍾鐵民、鍾新財這些首要分子率先承擔。曾文忠已經退出,剩下的人還能熬多久?

從歷史的縱深來看,開疆闢地、聯清平亂的客家祖先,為美濃人帶來尷尬而孤立的定位;從世界經濟的剖面來看,資本的跨國流動,將驅使美濃改變自己,為掌握資本的大企業服務;而統治台灣的政權基於自己的利益,可以賞賜美濃入土地,可以開發美濃的菸業,也可以帶給美濃人死亡的恐懼。經歷過激情、反叛的八○年代,鍾永豐、鍾秀悔、李允斐和其他同時代的學運、社運幹部都一樣,體認到混亂的時代後,唯有返回故鄉,返回自己生長的地方,影響自己生活週遭的人,才能為台灣帶來更好的明天。可是在歷史、經濟、政治的牽扯下,等待這些年輕人歸來的故鄉是否無恙?故鄉的泥土是否依舊芬芳?故鄉的懷抱是否依舊溫暖?還是已經瘡腐膿流?成為龍應台筆下「生了梅毒的母親」?

對於這些問題,三個年輕人平淡地說:「我們本來就不預期成功,事情總要有人帶頭。」離開美濃時,鍾秀悔堅定地對我說:「歷史的發展往往不是憑少數人的意志就能扭轉。問題是。當事情發生時,你要選擇前進還是後退?」。也許三十年後,這裡仍然是客語繚繞、純樸的美濃小鎮;也許三十年後,這裡已經是馳名全世界的遊樂園---「美濃客家文化村」;也許三十年後,這裡只有荒煙蔓草一片。不管現實世界多麼難以撼動,為了拯救夢中不曾遺忘的落日原鄉,一群美濃人不惜挺身和整個國家對抗。也許歷史的潮流終會將他們吞沒,但他們已為硬頸的美濃人,在這功利的年代,留下最浪漫、最動人的句點。

December 21, 2004 in 03.1994 落日原鄉 |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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